湖南新时代乡土散文诗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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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益阳《散文诗》杂志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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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节选)
罗长江
 
1

河床倒映出天空。

水底的云彩和飞鸟因为天空和梦想而格外美丽......

多年前,我搭乘润二爷的船顺流而下,做流域文化考察。河水汤汤,河风浩荡,润二爷唱起往时的船歌:“官家出门要敲锣,船家走水要唱歌。官印属于上大人,号子属于驾船人。孔子没教号子文,佛爷没传号子经。五谷出于农夫手,号子出于船夫口。号子好比筒车水,一声去了一声回。号子是个乱炒菜,哪么方便哪么来。壁岸相夹澧水河,号子喊通烂岩窠......”

 
2

往河岸望去,悬崖上的吊脚楼好似一个个鸟巢。

鸟巢样的吊脚楼孵着日光流年,孵着寻常人家的欢愉、忧愁和希冀。

山寨世世代代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和青山、绿水、梯田、果园、筒车、草垛、石板路、土地庙、乌篷船、云端的歌谣等寻常风物一道;和堂屋神龛上的祖先牌位,抱着孙儿往屋外张望的聋耳奶奶,火炕屋,门神画,明星照,稻香犹存的草蒲团,挂在墙上的雨披、斗笠、背篓、辣椒串、苞谷棒和旱烟叶,码在檐下的柴垛,打粑粑的石臼,不同时期的屋墙标语,电视锅子,浆洗的被单,母亲剥豆,猪娃争食,岩鹰抓鸡,以及春种秋收,生儿育女,婚丧嫁娶,禳灾驱邪等民间烟火一道——构成了本原意义上的,最普通和最普遍的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

山寨的场坪上聚满了人。新娘子出嫁,哭嫁歌在风中低低飘扬。

喝澧水长大的小女子说:最轻的是风,一阵轻风却足以让炊烟找不到故乡。

 
3

一根麻线似的河流穿过夕阳的针眼。

河流的颜色愈发深蓝,深蓝得发黑了。

两岸皆是悬崖绝壁。崖壁上间或长有灌木、藤萝和翠草。它们与浸染着苔痕、水渍的崖壁一道,连缀成硕大无朋的蓝调子,蓝印花布的味道。

我后来在澧水题材的作品里写道——无论是阳光月光匆匆移过河流的表面,还是万物归于沉寂或喧哗,河流中都有两岸巨崖峻岭的投影,河流浸渍着它们的精、气、神。

每每望见太阳、月亮靠在它们的肩头小憩;每每望见它们与浩浩天风为伍、与奔雷走电为伍;每每望见它们的身子遍是苍鹰和云块之类的擦痕;每每望见豹子驻足崖边,对着河谷长啸,之后,或许踩着黄昏的影子涉水过河......在那里吸一口空气,都会觉得格外粗粝些,刚劲有力些。

而且,是何等的舒展啊!

 
4

夜泊沙洲。

扒掉衣服,步向温凉的河流之中,肢体和思维十分放松地悬浮了起来——

想起梅利亚斯的低声自语:总是出奇的安静......可听到水在睡觉。

想起一部外国影片里的老人,失眠的时候她就听水流的声音:“想象着我也是水,感觉我自己跟着水在流动。我和水一块儿流,流啊,流到很远,就在我觉得到达大海的时候,我就那么睡着了。”

想起诗人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的发现,诗人说,很深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只要你在听,你就是这个声音。

想起埃德加·爱伦·坡《新的离奇的故事》:河水缓缓地流着,河底的砂粒一直在它原初的老地方,永久地闪烁着光亮。不是水流声,而是一种叹息声,是柔软植物的叹息,是绿丛的忧伤的、被揉捏的抚摸声。只要有一阵晚风,水,早已默不作声的水就还会对我们诉说;只要有一缕月光,温和的、苍白的月光,就可以让幽灵又在水上漫游......

 
6

蓝黑色河流波澜不惊,明灭着沉静、温凉的光泽。

若不是置身河流之中,你几乎看不出流速,也感受不到风平浪静的表层之下,河流拥有的力度与气度。河流在不动声色中,让你心领神会一种内在的、饱满的、不可阻挡的力量,一种不可逆转的流向与走势。

让你自然而然想起“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自然铁律。

水唯能下方成海。河流放低身段而志存高远,总是以低于地面的姿态,以开阔的眼界和胸襟,以运动、开放的方式和朝圣般的热情奔向大海,抵达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磅礴与浩瀚。

江河后浪推前浪。水在不断流淌着。水是过渡的本原。同一河床里,人的左脚踏入的,是即时更新了的这一条河流;右脚踏入的,是即时更新了的另一条河流......流水每时每刻是动态的、变化的,开始里有结束,结束里有开始,河流在自我更新中不断涅槃——涅槃就是新生!就是生生不息呀!

顺流而下,想象那些遥不可及的幸福与欢欣,撒开四肢在水底的云朵与天空的云朵之间奔跑;想象光阴在河流的缓缓推动下,一次次握住疼痛的飞翔;想象波澜轻轻舐拭流血的伤口,和细细寻找自伤口流出的创造物;想象黑暗里听时光飞舞,苍茫如黑暗又好似光明,流水的“芳香、色彩、声音在互相感应”;想象黑暗是万物的子宫,孕育生命也孕育梦境;想象黑暗里的种种事物与柔情;想象波光伸出来纤纤手指,烛火般抚摸暗夜的额头......

 
7

金台村,新石器叩亮初民曙光的地方。

拢岸小憩。菜地旁觅到几块古陶片,图案竟是渔网纹!恍惚间,一尾尾史前的鲜鱼蹦跳着,挣扎着。尾巴扑掀、拍打着古语的节拍,岁月的回响,山和水的苍凉......

黄昏的鳍一拨一划。河谷的腮一张一翕。

先民们将鲜鱼放到篝火上熏烤,熏烤得西天的落霞滋滋冒烟。剩下瘦瘦的鱼刺和瘦瘦的月牙,一同自时光之网漏出,委身于某个文化层,等待某个时辰,从历史的阡陌间,出土......

陶器是人类的文化母语。是人类将自然物质改变成为另一质态的开端。

说河流催生了陶器,不如说是河流催生了流域文明。

古陶上,那些带着远古印记而无从破译的文化符号,每每唤起我心深处至感温馨的情愫。想象逐水而居的远古先民自燃骨殖,烧制出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的古文明胚胎,胸中涌动满满的敬畏之情。诗人慨叹:“白云老去了,月色老去了,最初的文明如一枚青果,悬挂在天和地的罅隙间。让所有回望它的眼睛,充满泪水。”

 
12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水的流动是生命的流动。

水柔弱水坚强,水文静水威猛,水温驯水野性,水灵活水执著,水不断变化水充满智慧,水在有声有色中创造生命,水在波峰浪谷的时空里演绎命运......

逝水流年。“流逝”意味着逝去的东西一去不返。流逝让我们惆怅,叹息。有人说,汉语的“流逝”是最优雅又最残忍的一个词。

幸好有涅槃!有新生!水在流逝与涅槃新生中实现生命的起承转合。

某种意义上,水是命运的代名词。人,具有流水的宿命。

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水是生命体征的指代,是气血,是魂魄......

 
15

顺流而下。天地悠悠,遐思悠悠——

置身天空看澧水,一路滔滔往洞庭湖流去,如同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的参天乔木。干流即主干,九条主要支流即主要枝丫,小溪小河是长长短短的根须和枝叶,一派生命之树长青的茂腾腾景象。

置身大湖之北看澧水,澧水连着洞庭湖如同一枚银钥匙,打开了和打开着一方天宇下数也数不清的宝藏,也珍藏着这块土地上数也数不清的故事和传奇。

置身河流的源头看澧水,澧水连接洞庭湖如同一把铜唢呐,颜色锃亮,音域辽远。歌唱历史凝重而斑斓,歌唱现实美好而神奇,歌唱民谣里的乡村和森林般的城市,歌唱大自然的壮丽和人类的光荣,歌唱天空布满莲花般的祥云,歌唱大地布满青草般的希望,歌唱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是多么多么美好的事情!


选自《诗刊》2022年7月下半月刊
 
 
壁挂村(外一章)
郭辉
 

开春了,壁挂村仍是云遮雾绕。

这一匹巨幅宣纸,是谁铺开?

山树隐现,花草迷蒙;数片池塘,半尾溪水,宛如梦里的灵光浮动。

阳雀子,画眉子,喜鹊子,布谷鸟,还有落沙婆,一时纸里,一时纸外,弹进来弹出去,羽毛上水气氤氲,尖尖嘴喙上,滑落下来满耳弦歌。

一头水牛,打罢盹,醒了,绕着老樟树转了两圈,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哞出一声。

宛如一滴水墨,濡开去老远老远。

山路上,走来了肩扛着犁铧的汉子,赤裸的脚板,青筋凸突,踩踏得一溜的青石板,都微微地痒了。

三弯五拐,七上八下,忽地一个趔趄,犁尖子往上一翘,差一点点,就碰落了垂柳枝上,一挂一挂淡绿的春光。

——云再深,雾再浓,春天认得回家的路。

 
 
仰望
 

一株枣树秧子,紧紧贴身于泥土,虔诚地向上仰望。仰望那一片黑沉沉的屋檐。

天,空着。

多少个日日夜夜。目光,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忙忙。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全都忽视了枣树向上的经历。

恍然之间,枣树挂果啦!

酸酸甜甜的果,饱饱满满的果,像一树闪闪烁烁的星星。贪吃的伢伢崽崽举起了竹竿。

一敲,那么多的青涩与浅红,就噼噼啪啪落下来了,满地打滚。也有一些,砸在了屋顶上。

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

不只是屋顶,就连那一片黑沉沉的屋檐,也生出了痛感,不由得向上仰望……

天,依然空着。

一弯阴凉下,燕子衔泥筑巢的老屋,溅出一滴新生的雏音。

 

归位,自动生成(外一章)
唐朝晖
 

山坐落回它原来的位置,安然无恙,水从左肩谷流向另一座山的垭口。植物照自身所感受到的冷热寒霜生发绿意,和秋黄。

花谢了,大地收回淡香,花瓣飘零。

鸟还是会用碎木枝条搭窝建巢,找食夜宿。

收回眼神,内向,一切归位。血液和气息回到各自的位置。

一切天生地成。

 
 
昨天我站在那里
 

有多少个我,还站在过去的路上,等我转身狠狠地一抱?路灯独处得都懒得发光,要树叶爬高点,挡住它睡觉的眼睛,已没什么值得照耀了。那些过去的我,冷清地站在那里,与今天相互遗忘。声音,偶尔的一滴水,以晶体的方式倒映出各自的问候,对面的融合,愈发使晶球温润洁净。

凝视后的短暂昏眩,美丽的我,荡回城市的某一空白处。

手迟疑不定,接近晶体,刻度一点点稀释淡化几十秒的距离,空音,速度放慢了距离。

风从那个垭口滑下来,接近零点——

零点,消失在我站起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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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原人间终极的冰清与素简(外一章)
田瑛
 

指缝间滤过的泥沙,不含清冽的水……淬火后,留下剔透,留下空间,可以插放向日葵、蒲公英。

这是泥与瓷的破茧过程,淬炼后的灰烬,被一点一点扶起,重塑。

瓷上呈现出的雪花,是一场下在意象里的雪,是红尘里的故事打磨后的重新集结,它还原了人间终极的冰清与素简。

那些之前的过程忽略?不,她说,那是来自天堂的场景,她说,其实天堂也有人来人往,也有残缺,有煎熬与燃烧……

她还说,思想必须渗透万物、宇宙。

她还说,他们的诗,必须安一颗能越大寒的心脏,安上一对翅膀。

如此,他们可以越过星辰,触摸梦里的真实。

 
 
黑夜在窗外跑,我在路上
 

一天的工夫,她已经在千里之外。

这一路,原本以为轨道呐喊声会让自己感受震颤。谁知它如此平稳,无论离开还是停留,都是如此淡定。

她和诗友在路上,窗外的风景处于瞬息变化中,白昼与黄昏在交错中飞过。

她拿起手机抓拍到自己在黄昏的灯火上飞翔,看到自己的影子从窗前晃过去……

她并没有审视它。

那时的天空,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并没漏出任何的破绽。

这与她出门的感觉截然不同:出门时的雨急促,仿佛漏洞百出的天空,正牵着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去远方……

夜幕中,她看到无数盏灯亮起,把夜空装饰得诗意非凡。

黑夜,原来可以把白色覆盖,把漏洞覆盖,而且天衣无缝,像一列动车,以每小时三百多公里的速度飞奔,却让你感受到静止。

分明,她看到人间点点星火,载着希望,模仿着人间最文明的笑容,迎接一个陌生且新鲜的世界。


断章:春天呓语
张惠芬
 
1

风很轻。阳光很好。

这个午后适合独坐窗前,听轻音乐。

把自己坐隐在时光里,想,或者不想,都不重要。

山那边的钟声模糊,敲打着岁月。

众多的人和事,在模糊的钟声里继续模糊,很近,也很远。

像掉进一个很深的洞穴,看得见,却抓不着。

 
2

猛然间想起父亲。

六岁丧母,依着祖母长大,饱受外人欺凌;

读私塾,练就一手好字,让乡人妒忌,我们引以为豪;

背重病的我翻山越岭寻医找药;

被贫穷压弯了腰,却在人前说挺直的话;

也是这样的春天,爸爸,您被岁月风蚀了肉体,再也起不来了。

您走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很安详、幸福?

 
3

小河那边的田野,有人在插秧。秧苗把稻田分成许多细小的镜子。镜子里,有白鹭起落。风吹它们,也吹插秧女的红帽子,呼——帽子飞入镜中,摇晃着黑黑长发。

白鹭惊起,翩然于竹林上空,眨眼间,没了踪迹。

 
4

有远方,总是好的。毕竟心有所属。

远方的梦,远方的人,远方的家园。

曾写下这样的句子:红叶的边缘,有风的微笑。

这不是春天呓语,是悟,是禅,或许还带着渴望吧。

 
5

回忆与想念是一件快乐的事。

可是,如果忘却,我有可能是一片从云彩的影子中走出的原野。

好怀念一个人用书本盖着头躺在山顶的时光。

彼时,阳光、清风、蓝天,乃至整个世界,都只属于我,

连梦都轻盈而透明。

 
6

读叶赛宁。

我看见了他的田野,鸽子,稠李树,和沙甘娘……

看见一个诗人在牧场,拉起红色手风琴,歌唱一双蓝色的眼睛。我,只是旁观者。

 
7

香樟树把它的种子撒向水泥地面。

香樟树不知道,人们会把那些种子踩得咯吱咯吱响。

 
8

若我还能关注:

一颗露珠醒在草尖,反射阳光的时候;

一滴水悬挂松针,将落未落的时候;

一粒鸟鸣忽然从身后惊起,再也寻它不着的时候;

一缕袅袅炊烟,变化着模样,与天上云彩相接的时候;

我承认,我还爱着这个世界。

 
9

喜欢上丝瓜花并非错误,尽管它多数的时候在说谎:

金色,举着喇叭,大声说着,我爱——

只为了开花,开得热烈,开得尽心尽力无怨无悔,没有结果。

享受过程,应该也是一种美吧。

 
10

当文字这个容器还愿意盛放你的孤独,你的孤独也就有了着落。很多时候,我渴望有这个容器,越大,越好。

 
 
水路(外二章)
邵孝文
 

白沙渡往撂刀口,草尾往蓼花洲,有几十里水路。

湖水浩荡、辽阔,水天茫茫。洞庭盛下飞云与鸟鸣,也留下巨大的空白。

船是洞庭人的鞋,篙是洞庭人的命。水面本没有路,洞庭人用篙撑出了路。

他们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水路。

一条水路,暗藏多少深渊与危局。

在水上行走,只有洞庭人才行进自如。

向左撑,向右撑,还是向前撑,洞庭人总有定准。篙指的方向,也许是目的地,也许是归途。

他们不会在茫茫湖水里迷失。

 
 
洲水人家
 

洞庭有太多的岛洲渚滩,太多的河港沟汊。

而净小洲,这大湖的一枚纽扣,扣在了赤磊河中。

仿佛是湖水漫长流淌中生出的一片绿洲,用虚无换取的一种存在。

周遭是水,四季如歌。

鸡鸣与犬吠,撕去了天地间的沧桑与荒凉。洲上炊烟,反得练习舒缓与安静。

这是一方世外桃源。洲水人家,世代傍水而居,以水为生。

每当天色向晚,一声又一声分外悠长的唤归与应答,此起彼伏,在洲水之间回荡不已。

洞庭人从这声音里感知的,不止是温馨。

 
 
天水相接
 

从西堤拐到岩汪湖,从莲花坳到香炉山,从谭子口到六门闸,倘若乘船而行,是从眼前的堤岸驶向天边的堤岸。

湖水如长铺的锦缎,一枚叶片的船在上面蠕动。

身旁堤岸渐渐消失。太阳悬在头顶,苇丛在天水相接之处。

身处洞庭水,一旦失出湖依恋的臂弯,心便无着落。

举目四望,天水相接,只有风贴着水面在奔跑,只有浪涛撞击着浪涛,声声萦绕在耳边。

只有偶尔白鹭的腾起,划破长空。

只有,一生与水打交道的洞庭人,手扶船舵,分外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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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眺千秋浃(外一章)
黎梦龙
 

白鹭还在飞,掠过远滩就要烙进唐朝的绝句了。

多么澄澈、温柔、娴静的江水!浩浩汤汤,扑向千秋浃,拥抱洞庭湖,树、苇、草一齐演奏绿的交响。

水还在季节深处喧嚷,雪峰山以南,万年雨云如猎猎旌旗。

关公单刀赴会的轻舟今沉何处?凌云塔倒悬的巨椽,只写下水阔天苍、鸟歇芦花飞……洲滩的菜花开了,芦笋齐了,藜蒿绿了,打鱼的游人正在自拍。渔火已远,谁还在回想童年的慢班船?

不管演绎过多少骤雨狂澜与澄波素月,在千秋浃,最壮阔的历史,也都不会比一丛青草更丰盈、清新!

站在资江口堤岸,谁只要被清凉的湖风稍稍一碰,谁就有可能安详定格成一尊石碑,背上镂刻着几个猩红的大字:南洞庭!

 
 
白沙河的夕阳
 

水准备暗下去,夕阳剥开内核,让遗忘的事物脱胎而出。

隐秘的鲜红被分解,一波成一曲,一涛成一折,燃尽一只水鸟荒芜的记忆。

对岸是山。赤坡下有人垂钓,像一个墨点。我看见水中的红毯,悲悯万分地伸向垂钓者的寂寞。

河岸的乱石争相透露:三闾大夫屈原《涉江》的古渡,飘着浓郁的橘香;心学宗师王阳明的木船因风被阻,滞留后江……

世俗与浪漫,哲思与道悟,或者茶关的营垒、渔父的扁舟,水没有分别,只是流走。

但是,这样壮丽的时刻流不走,不只是泊在地方志中成为古景,还或者被镌入石碑,陪游人打卡。

看吧,现在更壮观了,河心挤满运沙的船舶,谁知道他方的城市,哪些高楼会被白沙河的夕阳,染进一波宿缘?



萤火虫(外二章)
鲁橹

从草虫而来,它从没想过自己有辉煌的一生。

当一束光点燃它的尾部,这不是好的开头,似乎,生命消逝得快,故,抓紧有限的时日,

飞出独自的航线,光像救命的药方,唯有不停歇,才可占领夜的鬓角,招呼同伴,围成一个同心圆;

有时候也是有队形的,忽高忽低,亮出精湛的飞行技术,花样翻转时,它们的乐趣跟人类一致;

 

会误以为有邻家的小孩还未回家,他们在草丛里玩,打水仗,讲鬼故事,一哄而散时,大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门槛;

夏夜多么无辜,它承担了这些小小飞行队的防护任务,让它们尽量飞远一点,光亮打出,驱散黑夜中沉寂的忧伤;

 

星星从不曾漠视萤火虫,它们来到大地,跳跃、玩耍,而萤火虫,也拜会过银河;

当星星也像萤火虫一样布满天空时,我们听到飞行器的呼啸;

但复归平静。萤火虫总是把夜还给夜,它们捅亮的夜的鬓角,成为最早的黎明。 

 
 
梁间燕的安居工程
 

犁铧锈蚀,铁锨上缠绕蛛网,飞走的屋檐露出黑黑的椽条,

木门上的门神皱着眉,彩色的画面模糊,经年的寒风吹它们为两半;

 

屋檐下偶尔栖息的燕子,冷雨曾打湿双翼,它们缩紧的小身子,像一个个语言的句号——

这是终将消失的空心房,鱼塘的清水就要热烈地照耀一栋栋拔起的房舍;

 

农具们开始交头接耳,田头的流水清洗了多年的污垢,

村路弯曲,车辙声由远及近,水泥的碎末中紫云英有金色之光,

这是久违的交响,在燕子的呢喃中,云朵扑进鱼塘,

还有一小片挂于樟树的顶上;

 

村庄流淌喜悦的气氛:接土地神的那日,音乐声代替了鞭炮,

土花鼓唱到村头,又在村尾接上。空气中清新的鸟鸣声是那只离开的梁间燕,

它一会儿盘踞在油菜花地,一会儿又出现在村东的新居,

新居中崭新的木头的香味,牵引旧时燕,也召唤未归的良人。

 

梁间燕的安居工程,人间最好的烟火。

 
 
每一片菜叶都有铃铛之声
 

每一片菜叶都有铃铛之声。

清晨,晨光会把栖在菜叶上的露珠喊醒——

 

这些饱满的星光之子,发出奇异的铃铛声,它不同于流水,也不同于溪涧的泉流,仿佛轻轻扣响沉闷的结板的土地,菜根裸露的部分,正好清晰折射出它的饱满;

 

弯腰的人们在晨露中出现了:菜畦中列队整齐的萝卜,已偷偷打量提篮的妇人,大白菜绝不隐藏自己蓬勃的绿,它清清爽爽的叶面刚被露水擦过,哦,有没有那么一刻,上天的露珠是清晨的香水,蔬菜们鲜嫩嫩地打开一天,像打开人们整洁而又忙碌的生活;

 

大蒜是沉默的,它在菜园一角,用丰富的手势召唤:露珠的铃铛声响过后,麻雀立于树端,又迅速俯冲下来,它们小嘴啄食的菜叶,不忍心驱赶,只挂在尖尖的喙上,绿绿的一条线,那么顽皮;

 

茼蒿和菠菜什么时候挤在一起的呢?茼蒿磨地长,总想把自己的叶撑开一点,撑大一点,它那么努力,结果只是在叶子上雕弧形的弯度,若细细察看,它“凹”型的幅度深,且别致,举在手中,半天舍不得放下;而菠菜就有些傻傻的了,它不顾自己精细的茎,往高了张,大了长,最后耷拉下来,老老实实地卧在人手里,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任凭你用水冲它,用火撩它;

……

见识一垄垄自信的菜地,见识一畦畦威武的菜蔬,听啊,每一片菜叶都有铃铛之声,这是热爱生活的人们,敲响肥沃的土地,敲响每一座山冈和平野,只为集合生长的力量,冲破雾岚、迎接黎明,迎接冉冉升起的太阳。



田野(外一章)
黄成玉
 

我从车窗望向田野,

这个下午,我在返乡途中,不清楚闪过的视线一片金黄,是否真实?我靠窗,用风耗尽脸上不明显的沧桑。

九月是走向秋天的季节,成熟的果实累累,我的内心在迷途知返。

 

“下坡路有点陡,得慢点开”,父亲指着一个小农庄蔬菜基地说。农家提子越来越甜了,西瓜却过了最好吃的时间了……

接着看到一片可远视的田野,又是金黄色――

空旷的荒野没有一个旷达的胸怀,步入秋天的歧途是云淡风轻的,我从这片土地出去,又回来,留下几个对话框与对话框碰撞,徘徊。

 

就是这样的秋天,稻谷还未收割的田野,不去设想大雁南归或北飞。

对话语中:“快到家了……回来还算好……”父亲的眼神告诉我,晚上楼顶有风,此秋夜会凉如水。

 
 
不知疲倦地飞
 

雨停,傍晚归来。

长太多杂草了,道路宽度变窄,恍惚走到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看小村落的孤烟。

渠水干净,水一直善良地奔流,向低处,流进农田、烤烟地。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忘记1995年的夏天发生了什么。如今,我试着去抵触杂草丛生带来偏执的荒凉,一双无人知晓的翅膀在天空里盘旋。

老家旁边现在有了路灯。

夜色渐黑,灯火向我袭来。我清楚看见几只飞蛾,像在追逐生活,不知疲倦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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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校:寇硕恒、曾子芙;审核:彭敏;核发:李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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