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人气榜 | 尹学芸《灰鸽子》(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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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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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学芸,女,出生于1964年7月。天津市蓟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已出版散文集《慢慢消失的乡村词语》,长篇小说《菜根谣》,中篇小说集《我的叔叔李海》《士别十年》《天堂向左》《分驴计》等。曾荣获首届梁斌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文学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和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作者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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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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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群众三疯子夫妇是对苦命人,但自有他们的欢乐和幸福。颇有作为的镇党委书记赵宝成与他们本没有交集,一连串的偶然事件却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并导致了赵被免职。是什么使生活向着无法把控的方向滑去?

灰鸽子

文 / 尹学芸

1

 

“好吧,我是老赵,大家都这么叫我。”
“大家都叫你赵书记,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这么叫,你是人民的公仆,我就是人民。”
“你是哪号人民?”
“我是女人民!”
三疯子翻了下眼皮,说得煞有介事。
三角头巾蒙在脑顶上,后面像母鸡尾巴一样翘了起来。她的颧骨有两块酡红,像夏天坐碾盘上的猴屁股。烂眼边上套着红圈,真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
“你是她老伴?”赵宝成故意这样问。其实他哪里不认识苏小抱?就冲揣袄袖的那个姿势,猜也猜得出来。苏小抱有个特点,长了两条小胳膊,就是短。揣袄袖的时候勉强搭上边界,一只手拽另一只手的长指甲。赵宝成来之前就听说过这对活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们找上门。眼下苏小抱一直躲在三疯子身后,让三疯子的小棉花桃脑袋遮住半张脸,偶尔晃出来,撞赵宝成的眼睛。赵宝成看他的时候他看三疯子的后背,不看他了他像偷鸡的黄鼠狼一样往外探头探脑。

       赵宝成气得笑。这世界可真能配,怎么把他们凑成了一家子。

赵宝成说,苏小抱你是不是老爷们儿?是爷们儿就站出来大大方方说话。

       苏小抱这才横着跨出一步,勇敢地迈出了三疯子的阴影。他的两只手在袄袖里转圈,像藏着两只摩天轮,转得赵宝成眼都是花的。苏小抱扯起脖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得给我们做主。”

       “因为啥事儿?”赵宝成舞动着改锥给一盆富贵竹松土,一下一下剜得特别用力。

       “他们总欺负我。”

       “欺负你啥了?”

       三疯子扯了苏小抱一下,那意思是让她说。三疯子扭动着身体说,就吃他们家几个鸡蛋就说我馋,还说要把嘴给我缝上。我就问问你这当书记的,打人不犯法吗?

       鸡蛋是人家母鸡下的?

       我经常喂它们粮食。

       你自己怎么不养?

       我闻不得鸡屎味。

       人家闻鸡屎味你吃鸡蛋,你觉得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反正他不能打人,打人他就犯法。

       那要看打谁。打你我觉得不犯法。

       不犯法?

       不犯法。

       就听“嗝喽”一声,三疯子一下躺在了地上,手脚抽搐,嘴里大团大团的吐白沫,好像肚子里正在紧急生产肥皂一样。眼白一翻一翻,黑眼球吊了上去,模样甚是吓人。苏小抱急得拍巴掌,喊: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赵宝成站起身喝了声,你别嚷,我就会治疯病。改锥抽打着另一只手掌走了过去,踢了三疯子一脚,说你起来。三疯子像鱼一样翻摆,白沫已经淌到了地上,像肺管子里吐出来的一堆雪。赵宝成说,我要下手了,苏小抱,你把她给我摁住,摁结实,千万别让她动,她动我扎不准。苏小抱狐疑地问,你要干啥?赵宝成说,我治病。摇晃着改锥说,我就会治疯病。苏小抱说,你往哪儿扎?赵宝成说,我用改锥先扎手指甲再扎脚指甲,给她放放血,她的疯病自然就好了。赵宝成蹲下身去,右手握紧了改锥柄,左手拽过三疯子的右手,那手像鸡爪子一样瘦弱且肮脏。照准了往下一扎……瓷砖地“当”一声脆响,三疯子突然卷起身子坐了起来,用左手握住了右手,像紧急救助一样。看那手完好,她端起两只袖子抹嘴上的白沫,说,赵宝成,你不得好死!

       赵宝成呵呵地笑,说,我没扎就好了?

       三疯子站了起来,踢了一脚桌子,啐了口唾沫,扭着腰身往外面走。苏小抱赶紧把门拉开了,抢先跳了出去。赵宝成却把三疯子拽住了,抽出张面巾纸,让她擦地上的痰渍。三疯子不想擦,赵宝成像钳子一样捏紧了她,她像是给焊住了,动弹不得。无奈,三疯子赌气样地把纸攥成团,撅起屁股擦地,大概眼神不大好,鸡刨样地擦两下,也没擦准地方。挣脱了赵宝成,三疯子去追苏小抱,两人走过房山,就落到了赵宝成的眼里。赵宝成站在后窗下,探头朝外看。就听三疯子说,这个不是人揍的,还吓唬不了他。苏小抱说,哼,走着瞧!

       赵宝成把改锥在空中耍了一下,笑得特别得意。

       

       罕村竟出邪性人。赵宝成来之前就听说过。他是从大镇上尧调过来的,算是组织照顾。上尧那个地方,在县境边上,毗邻河北。他在那里待了八年,远只是一个方面。眼见得年龄奔六,华发鬓生,他自己找到组织部长,说该给我换换地方了。部长是个年轻人,新从上级机关调来的,对每一个如他这样的老干部都客客气气。部长问他为啥想离开上尧,听说那是个富裕乡镇啊。他没敢实话实说,富裕只是表象。因为地处三不管地界,黑恶势力横行。各种矿藏也挖掘得差不多了,该富的富了,该穷的穷了。整体环境却是一天比一天恶化,有次山体滑坡,埋了十几个人。多亏滑坡是在邻县的那一面,赵宝成和一班干部站在这边看得心都是寒的。如果滑坡的地方挪过来几十米,正对着一所小学校,那一切就都完了。他这样的老乡镇,全县有十几二十几个,实在照顾不过来。于是年终调整,把他调到馒头镇。这里离埙城近,开车半个小时的车程。若是在上尧,要一个半小时。所以赵宝成自嘲,虽说没进城,总算进到了一小时经济圈。其实心里的想法是,馒头镇是农业大镇,虽说经济总量小,但面对的困难和责任也小。不像在上尧,就像头上顶着炸药包。

       罕村离镇政府三里地,这说的是走大路。如果抄小路,只有一里多一点。所以罕村人有传统,就是爱告状。饭碗往桌上一搁,跑到政府说冤情,回来灶膛里的灰还冒火星。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把那些人的名单汇了总,放到了赵宝成的办公桌上。

       “三疯子……她没名儿?”

       工作人员说,也许有名,可这些年也没人叫,都忘了她姓啥叫啥。

       “苏小抱……这个是男的吧?”

       一条红线把两人连在了一起。工作人员用笔划拉着说,这是两口子。秤杆不离秤砣,老头不离老婆。别看三疯子模样不咋的,苏小抱却看她像朵花。他们告状的理由五花八门,隔三岔五就来。

       赵宝成说,我让他来一次就不敢来第二次,你们等着瞧吧。

       大家都说,赵书记在上尧那么险恶的地方都能保一方平安,这回调到馒头镇,我们也该风调雨顺了。

       赵宝成摆了摆手,他不愿意听恭维。上尧那么多开矿老板,巧舌如簧的多了。若听他们的,母鸡不下蛋,公鸡不打鸣。

       “明天到罕村转转,别提前下通知,我要微服私访。”赵宝成对办公室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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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秦连义在大喇叭里喊了三次,说那条老街道,还有个别人家的门口不干净。美丽乡村建设是中央提出来的,你不美丽不行,不干净也不行。就算我依了你,镇上、县里、国家也不依你。秦连义苦口婆心在那里说,角落里就有人在骂。柴火垛、厕所、煤堆、木头垛,把街道挤成了鸡肠子,前后清理了三次,但还是没彻底。这次主要的是家门口的一些木墩或石块,有些是坐下歇脚的。以后再想出来坐,您得搬板凳或马扎,因为这些地方开春要栽花种草,也在清理之列。

       秦连义点了几户人家的名字,老街这边主要是苏小抱家,门口的石头垛一直没动地方。这些石头早年想砌院墙,雇一辆四轮车拉了来,苏小抱两口子却没了心劲。那时他们还年轻,儿子国东还活着,在镇里读初一。有天回来把百草枯当可乐喝了。他们一直以为,国东就是把百草枯当了汽水。那是个大热天,从天上下火,人站到太阳底下,头发能是种焦煳味。但邻里都不这样认为,他们说,国东是个聪明孩子,从来不像他妈一样贪嘴,咋会把农药当汽水,一喝就是一瓶?如今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愿意再掰扯往事。国东如果活着,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门口那堆石头,整齐的、见棱见角的都被人明里暗里搬走了,开始说借,后来连话也不愿意搭。因为很显然,苏小抱不准备再砌院墙。剩下的石头没里没面,像蒺藜狗子一样,遗弃在篱笆墙根底下。苏小抱如果要,就得搬到院子里。如果不要,村里就来车拉走,充公。

       “我们自己家的石头,都是从北山拉来的,他秦连义说充公就充公?”

       三疯子站在门口像母鸡打鸣一样啸叫,没人理会,她怏怏地往西走了几步,探头朝长袖家的院子里望。长袖家的院子是一条胡同,两边都是鸡舍。鸡舍是二层楼,下面用铁丝结成一慢坡,鸡生了蛋会自动滚下来。两条垄沟里,经常白花花的。这样的鸡蛋三四块钱一斤,三疯子不馋。她馋到处刨食的那几只小母鸡,跟狗逗着玩,让猫撵得乱窜,有的甚至飞到树上,跳进三疯子家的院子里。这些鸡罕村人称为柴鸡,外面也有人叫溜达鸡、走地鸡。蛋生得小,蛋清黏稠,要卖15块钱一斤。家里有些粮食长虫了,三疯子就喂了那些母鸡,所以三疯子说吃几个鸡蛋不冤枉,她瞅没人就去院子里捡,让长袖看见顶多挨几句奚落。那天长袖也真是气急了,一只母鸡总在外面丢蛋,按照土办法,长袖把窝里多放了几枚蛋,意思是告诉那只小母鸡,别的鸡也在这里生蛋,你也应该认清形势才对。母鸡咯嗒咯嗒从窝里跳出来,长袖赶紧跑出来查看,却扫着了三疯子的影儿,窝着身子,兜着衣襟,慌里慌张朝外走。长袖跑到鸡窝一看,不但新生的蛋没有了,原来放的几只也没了。可窝是热的。长袖气得站在门口骂,人家的鸡蛋就那么好吃,馋就把自己的嘴缝上!长袖骂的时候,孟先章正好回来,他开着电动三轮车去加工厂兑鸡饲料,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八九分。他跳下车,像轰鸡一样把长袖往院里轰,说,你丢不丢人,咋跟他们一般见识。长袖敞开嗓子嚷,她不嫌丢人我嫌丢人?呸……

       三疯子刚一探头,就让长袖“呸”了回来。三疯子哭着喊,苏小抱,苏小抱……你就挺尸吧!

 

       长袖在玻璃窗里看见了三疯子,急忙穿鞋下炕。三疯子其实不拿别的东西,窝里的蛋刚捡回来,长袖完全是下意识地从屋里往外窜。对这个芳邻,她时刻拉着警惕这根弦。你又来踅摸啥?长袖站在前门槛子里,嘲讽地问。三疯子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院墙外面说,那些个石头——秦连义说,要充公了,你家要么?长袖本能地想说不要,脑子转了转,没有说出口。这大洼里石头是好东西,即便眼下用不着,将来也不一定用不着,还想在后院盖猪圈呢。长袖脸上堆起笑,摆着手说,那些石头没有一块好的,你给我也没用。要不,先搬进你家院子里,反正你家有的是地方。

       长袖来到窗根底下,踩着凳子朝三疯子家看。见三疯子揪着耳朵把苏小抱扯了出来,说,你的耳朵塞面团了,没听秦连义喊充公吗?苏小抱揉着眼睛说,充公就充公,反正咱家也不想再砌墙。三疯子说,那也不能白给他,我还留着解外人缘呢。苏小抱问她解谁的外人缘,三疯子朝左邻指了指,说,长袖家,她家想盖猪圈呢,街坊住着,咱得给她留着。长袖马上矮下了身子,谨防他们看见。

       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几十块。都是一水的大青石,死沉死沉。他们先从小的往里搬,大一点的两人抬,干着干着就把什么忘了。他们都是少了一根筋的人,两人加在一起,也难凑上正常人的智商。但有些事情除外。苏小抱说,老婆子,累了吧?累了你就歇着。三疯子说,老头子,我不累,我多干点你就少干点。俩人说话就像说相声,有捧有逗,让邻居长袖捂着腮帮子喊牙倒了。俩人抬一块大青石,苏小抱几乎把石头搂在了怀里,这样可以让三疯子省些力气。三疯子看出了苏小抱的企图,拼力往自己的怀里抢,一个没兜住,三疯子和石头一起摔倒了。

       石头捎带着砸在脚趾头上,三疯子嘴里吸着气,扯下鞋子和袜子,大脚趾头被砸扁了,指甲盖翻了起来,那肉皮子原本是黑的,慢慢变得青紫。有血缓缓地从指甲的四周溢了出来。三疯子说,苏小抱,快给我拿点灶灰来。苏小抱赶忙往堂屋跑,像鸟儿在练大劈叉,恨不得一步迈到尽头。他蹲在灶口前,手臂努力往里抓,抓了一把灶灰跑回来,摁在了伤口上。苏小抱脸上都是汗,连声问你疼不疼。三疯子先嘬了一下牙花子,然后才扑哧一笑,说不疼。苏小抱说,你赶紧上屋歇着,剩下的我来干。三疯子说,你一个人干不动。苏小抱说,我有办法,我哪里像你想的那么废物。

       三疯子龇出黄板牙,说,苏小抱,你都多久没抱我了。

       苏小抱用手一抄,三疯子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三疯子咯咯地笑,她浑身都是痒痒筋。苏小抱因为搬石头多费了力气,此刻手有些抖,腿也有些颤。走到门口时,他让三疯子的后背抵在门板上略作休息,弓起膝盖掂了掂,才把她搬到炕头上。从窗框里就看见院里来人了,三疯子说,这不秦连义吗?那个人是谁,咋看着这么面熟?苏小抱也从窗玻璃往外看,说,那个人是赵宝成,乡书记。他来干啥?三疯子撇着嘴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苏小抱说,你别动,我出去看看。苏小抱走到门口,赵宝成已经站在院子中间,秦连义在后面跟着。他们从打门口过,秦连义不主张进来,这幢破宅院,屋脊坍塌了,委身在水秀家的大房子底下,是罕村的创面。可听说是三疯子家,赵宝成不由分说就往里走,他想看看这俩人活成什么样。石头在院子里叽里咕噜,让人心乱如麻。秦连义在后面解释说,这家是孤寡,都是残疾人……赵宝成在院子里打了个旋风脚,用手指点着说,咋这么脏这么乱……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哦,是苏小抱。你家属呢?疯病好点了吗?他往堂屋里走,苏小抱起初不想放他进去,门神一样挡在门口,秦连义跑过来拉他,他才不情愿地把身子闪开了。房里黑洞洞的。没后门,也没后窗。后窗被纸箱板挡着,钉着木条。一张圆桌摆在屋子中央,上面摆满了脏盆子脏碗。这屋里也没啥家具,到处都是破烂,一股呛鼻子霉味。三疯子躺在破烂堆里,人也像破烂的一部分。只是那眼珠分外地亮,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不停地旋转。赵宝成抖了下肩上披着的大衣,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赵宝成指点着说,你们可以穷,但不能这么脏、这么懒,把这屋归置归置,拾掇拾掇……这都几点了,还躺炕上不起来,你以为你是富婆啊?秦连义说,这是咱乡里的赵书记……你们听见了吗?回头把家打扫打扫,要讲究卫生。苏小抱蹭到炕沿边,说她把脚砸了,指甲都砸掉了。三疯子抬起脚来往这边伸,得意地晃了晃。那脚被灶灰涂抹得黑里带灰,像烤熟了的一块白薯。赵宝成情不自禁拧了一下头,用手扇着风。说,骨头砸碎了也不至于活成这样,你们这是给罕村丢人。三疯子突然嚷,我给你丢人了?你算老几!秦连义说,你们咋能这样跟书记说话……赵书记,我们走,这屋里啥味……秦连义拽着赵宝成走到门口,一只硬邦邦的厚袜子飞起来,准确地落到了赵宝成的肩上。

       赵宝成嫌恶地回头说了句:“活着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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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赵书记吗?我是信访局的小程。这里有两个上访人员,你们马上把人接回去!”

       “哪村的?”

       “罕村的。男的叫苏小抱,女的叫朱桂凤。”

       “女的叫三疯子,一言不合就躺地下抽风吐白沫是吧?他们咋去的,你让他们咋回来,我没空接。”

       “不用您亲自接,派个人过来就行。”

       “大家都忙,哪有人可派?你们如果有空送回来也行。”

       放下电话,赵宝成对秘书李亮说,大眼贼打喷嚏,惯得没样儿。他俩逛县城让我去接?又不是我儿子。

       李亮说,信访局想起一出是一出,你今天去接,他明天还去。明天接不接?

       两个小时以后,一辆丰田商务车停在了馒头镇门口,把人卸下来,那车掉头就走。赵宝成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有点黏糊的小程。“赵书记,我们把人送到镇政府了,领导希望你们做好安抚工作,有问题在基层解决,不要让他们越级上访。”

       赵宝成说:“他们愿意到埙城去,你以为是我派他们去的?”

       “领导说,跟老百姓打交道要有耐性,别动不动就使用暴力……”

       “我使用暴力了?”赵宝成怔了一下,严厉地问,“哪个领导说的?”

       小程马上不吭声了。这些乡镇干部都是马王爷,各个惹不起。小程嘟囔的声音渐行渐远,像被大风吹走了,赵宝成怀疑他是否在那辆面包车上。他让李亮过去看看情况,把苏小抱和三疯子叫过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秘书回来说,苏小抱和三疯子比兔子溜得还快,早没影儿了。

 

  两人坐在门口,太阳还疲乏地在西边的天空上挂着。太阳也像他俩一样,挂这一天都累坏了。三疯子坐的那块石头,是砸脚的那一块,正对着门口,因为有一个小的平面,刚好能放个瘦弱的屁股。他们从乡政府抄小路跋涉回来,身上都像散了架。三疯子的兴奋溢于言表,她说,埙城马路宽,灯笼多,小汽车一个挨着一个。满街的食物香喷喷,那个驴肉火烧好吃得不得了,煮玉米居然粘牙,白薯是紫的,这在村里都没见过!中巴车原本要去车站,听说他们是进城告状,司机特意多捎了他们一截,让他们在南环路上下车。穿过那条步行街就是县委,你们要想告状就得找最大的官。司机像只好心肠的母鸡,循循善诱加谆谆告诫。

  原本,他们没想进城去告状,可三疯子半夜做了个梦,梦见跟苏小抱进城了。进城干什么呢?三疯子在梦里着急。像他们这样的人,进城是需要有理由的,没有理由干啥进城呢。是苏小抱急中生智,想起了告状这个理由,他觉得,要告首先就要告大官,他们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赵宝成,“他平白无故进别人的家,让人没有尊严。”

  “他还说我们活着干啥。这不是不让人活吗?”

  “他不让我们活。”

  “他有啥权利这样说话?”

  “他没权利。”

  县委门口有人站岗,但站岗的人对他们很客气。问他们来干啥,他们说告状。告谁?告赵宝成。为啥告他?他不让我们活。他咋不让你们活了?你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那人脸上逐渐有了嘲讽。苏小抱有点起急,直着嗓子嚷,他说我们活着干啥,这不是不叫我们活?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断定他们是无理取闹,转身不理了。关键时刻三疯子有了主张,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鞋子脱下来,露出了黢黑的一只脚,大脚趾肿成了胡萝卜,把指甲盖都顶一边去了,往外淌着浓水。三疯子把脚高高地扬了起来,给聚拢过来的人看。那人吃惊地说,你这是怎么弄的?三疯子说,是赵宝成用改锥剜的。不信你问他。苏小抱从人群里钻了进来,拍着胸脯说,我可以作证,这个确实是赵宝成用改锥剜的。那人问他俩是啥关系,苏小抱说,我是她老头,她是我老婆。周围的人都笑。那人咂了咂嘴,说她这个样子容易感染,赶紧去医院处理下。三疯子得意地说,我这是证据,得给赵宝成这个不是人揍的留着。

  告状的有好几拨,最大的一拨有二十几口人,穿统一的黄马甲。他们是企业工人,来要保险的。有一拨是几个老头,手里打着横幅,来告某某某,说昧了他们的血汗钱。还有一个女的,手里拿一块白布,上面写一个大大的冤字。她一直坐在一棵柏树底下,脖子上扎条黄围巾,一张脸绿莹莹的。起初没人注意苏小抱和三疯子,他俩站在人圈外,更像来看热闹的。后来那些企业工人说要堵大门,院子里每有汽车开出来,他俩就直接往上冲,比别人都勇敢。中午,有人来送驴肉火烧和煮玉米、紫薯给那些企业工人,苏小抱和三疯子也分着了一份。那人对他俩说,你们不能白吃,关键时刻还得往前冲。两人边吃边点头,表现得心满意足。那几个老头就没分着,站在柿子树下窃窃私语。黄围巾也没分着,背靠一棵树吃自己带来的面饼。三疯子吃得很香甜,油流到手背上,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个越野车要开出来,苏小抱下意识地朝前窜去,两条小胳膊一伸,站在了电动门中间。越野车一边鸣笛一边一点一点往前拱,那意思是想吓唬苏小抱,关键时刻三疯子冲了过去,顺势倒在了车轱辘底下。这辆车,是真正大官的车,不久,便来了一队警察,把他们分割包围了。有个警察拽着一条腿把三疯子从车轱辘底下拉了出来,扔到了一辆面包车上。三疯子不想上去,死死地扒住车门不放,被两个警察㨄起屁股向前一推,便像球一样滚了进去。

  苏小抱也赶紧往车里钻,嘴里说,我们是一家的,我们是一家的。

       接待室是一个长条形的屋子,墙上写着“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人大副主任葛军坐在了苏小抱和三疯子的对面,今天是他的信访接待日。几拨上访者,都是烫手的山芋。企业职工是锻造厂的,厂子倒闭很多年了,那片土地最近被开发商接盘,他们听见了消息,来要红利。来的是几十人,身后还有几百人。这样的问题神仙也解决不了。那几个老头是参与地下钱庄被骗的,老板跑路了,他们怪政府监管不力。黄围巾的那块白布和白布上的“冤”字,在县委门口摆了快一年了,她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冤。被公安清理收容了几次,隔三岔五又来了。相比之下,苏小抱和三疯子的诉求更容易直观面对,所以葛军决定接待他们。椅子像是皮的,很软。三疯子坐在上面就给苏小抱又动屁股又使眼色,那意思是,给他们泡的茶很香,随便喝。葛军看着他俩,和颜悦色问,为啥到县委门前闹事?苏小抱抢先说,我们要见最大的官,我们要告馒头镇的书记赵宝成。葛军笑了下,说我就是最大的官,你们跟我说吧。三疯子适时地把脚举到了桌子上,灰土星星点点往桌子上落,那根大脚趾肿得像根胡萝卜,把另几个脚趾头都挤歪了。三疯子说,看到没有,赵宝成把我的指甲盖剜掉了,我要不是躲得快,这只脚脖子就断了。葛军赶紧摆手,让她把脚放到桌子下头。问,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赵宝成为什么要剜你的指甲盖?三疯子说,他看我们不顺眼,他杀人都不会有理由。

       贺军嘿嘿乐了一下。

       小程就坐在对面管记录,此刻抬起头来说,赵宝成新到馒头镇不久,他跟你们有啥冤仇?

       苏小抱说,他对人民没感情。

       葛军这回笑得捂住了嘴,他没想到苏小抱会说这么文气的话。贺军说,你仔细说说,他咋对人民没感情?

       苏小抱撇着嘴说,他很残忍。

       三疯子摇晃着脑袋说,他不是一般的残忍。

       葛军问,他怎么残忍了?你们得说具体。

       三疯子往后撤椅子,又想把脚举起来,葛军赶紧摆手说,算了算了,我知道了。这么着,你们先回去好不好?回去先治脚伤,把脚治好了才能参加生产劳动。以后你们就不要到县里来了,罕村离埙城那么远,来一回也不少车费呢。

       三疯子说,听说我们来告状,司机没跟我们要钱,还把我们送到城边子上。

       苏小抱说,还有人给我们吃驴肉火烧和黏玉米。

       葛军说,开春了,也该拾掇地了。家里几亩地?都想种些啥?

       苏小抱说,地都包出去了,我们啥也不用种。

       三疯子得意地说,我们干得粮。

       葛军的脸上稍稍带了些嘲讽,说,不干活还有粮吃,你们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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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见《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9年第10期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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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非黑即白的现实观

——读尹学芸的中篇小说《灰鸽子》

文/牛玉秋


 这是一篇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小说。故事的主干并不复杂,还算清廉的镇党委书记赵宝成由于工作方法稍嫌粗暴而蒙冤被免职。有官场冲突,却不是争权夺利、设计陷害。有官民矛盾,却不是仗势欺人、栽赃诬告。小说一开始就把底牌亮给了读者。三疯子的脚是自己砸的,不是赵宝成用改锥剜的。故事的进展由此就离开了对悬念的依靠,如果说还有悬念,那就是对真相如何大白的期待了。不过作家显然并不想在这方面多花力气。她更关注的是三个主要人物的生存状态。
三疯子夫妇显然属于底层群众。这两个人加在一起,也难凑上正常人的智商,算得上残疾人。唯一的儿子误喝农药中毒身亡,算得上苦命人。家里破破烂烂,人也像破烂的一部分。但作家并没有过多地渲染他们的苦难,相反倒是主要描写了他们的幸福感。他俩的地都包出去了,不用干活也能得粮。邻居养鸡她时不时捡个蛋吃。夫妻俩恩恩爱爱,三疯子向苏小抱撒娇要抱抱,看得邻居都眼热。特别是两人进过一次县城以后,幸福感又提升了好几个层次。他们看到了从前没看到过的风景,尽管那只是县城最普通不过的街景;吃到了从前没吃过的美味,尽管那只是别人丢弃或施舍的残羹剩饭;参与了县城的休闲活动,跳广场舞,看小广告,尽管受到冷落与嫌弃。甚至丢了一条腿也没让他们感到更多的痛苦。作家硬是在污泥浊水中写出了实实在在的温情与享受。在其他作家的笔下,这两口子可能会成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典型,尹学芸则让我们看到,不幸、不争也有其深层原因所在。最近在微信里看到作家鬼金的一段话,好像就是为这篇小说写的,他说:“当你看到底层的污秽和绝望时,是不是还有另一双眼睛,能去感受底层的欢乐和底层生活独特的伦理?”这篇小说就好像是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赵宝成则是另一种现实存在。他是那种有作为的干部,在深山区工作了七年,干得有声有色。到上尧上任三年,产值过了十个亿。刚到馒头镇又在筹划种蓝莓脱贫致富。不过这样的干部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不少问题。在工作成绩的掩盖下,是环境的恶化,以及与老板们纠缠不清的关系;在工作勤勉的背后,是霸道,一言堂。其实,他与苏小抱夫妇之间只是一个普通的上访事件,稍微有点儿底层关怀,耐点儿心,就能够圆满解决。偏偏他杀伐决断惯了,总想以权势威风压人,没想到赶上了一系列的偶然性。三疯子没有痛感神经是偶然性,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伤口感染,坏死截肢。县委书记见到三疯子夫妇是偶然性,大半年没接待过上访,突然想起来接见上访群众,恰恰赶上无人上访,底下人才找来他们认为诉求好解决、当时又正好在县城闲逛的三疯子夫妇。赵宝成误接县委书记电话是偶然性,如果不是他开会关机,县委书记的电话不会打到他秘书的手机上,他也不会因此给县委书记留下恶劣的印象。当偶然性聚集在一起,必然性就责无旁贷地大显身手了。尽管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是他剜了三疯子的脚指甲,尽管孟先章反映了真实情况,尽管他从未收受过私企老板们的钱,他依然被就地免职。对赵宝成这样的干部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清廉贪腐一类的观念来界定了。
小说题目是《灰鸽子》,作家是不是以此暗喻应该告别非黑即白的现实观呢?


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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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

文/尹学芸


遛弯习惯去一条新僻的路,路基下边是乡亲们的果园。耐火砖铺就的人行道上长着密实的茅草,那草长着小刷子样的毛毛,黄褐色,都有小腿高。有天百无聊赖,边走边采了一把毛毛草,我知道这种“小刷子”可以插在花瓶里当点缀,干成一种金黄色,就像麦穗一样。
在岔路口,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深秋的季节还不怎样冷,她却穿了件大红的羽绒服,发辫里插满了牵牛花,那花有红有紫,斑斓了一个脑袋。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把野花,所有秋天的颜色都被她捧在手里,她左看右看,左嗅右嗅,真是迷人。我从马路对面走了过去,跟她隔着几步远,她嘻嘻一笑,说你的花不好看。我问她是哪个村的,怎么来到了这里。因为附近没有村子,最近的山村也要十多里路。她不答。又是一笑,露出一口芝麻牙,嘟囔了句“我爸爸”如何如何,后边的话我没听懂。想来她也不需要别人懂。我说你的花的确好看。她娇笑地举起来看,脸上都是富足。她扭动着身子又去采牵牛花,左耳戴一朵,右耳也戴一朵,就这样愈走愈远。我遥遥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就像注视一只长了腿的花篮。
这是两年前的事,那个美丽的女孩会经常被我想起。皙白的皮肤,有着水波样的眼神。不知她有怎样的身世,遭遇了何种磨难,才让自己错乱了神经。假如随意戴花是错乱的标志之一,那些秋天的花朵是不是也能给她些许安慰呢?我想,人对她的伤害,就由花来抚慰吧!有时看到好看的花朵,我也会产生那种想要随意些的冲动,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如果一个人的“正常”需要代价,那么,这也算代价的一部分吧。这样想,不免有些丧气。
我情愿把这看成追求。对美的不可方物的事物,据为己有的愿望大概不分错乱与不错乱。千万根神经中,惟有那根追求美的神经最强健,它不管长在谁的身上,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我曾经说过,小说就是填补生活中的缝隙,但前提是,你得能捕捉到。生活是干裂的河床,流水总能找到它该走的路径,让自己遁于无形。这部《灰鸽子》也是比较典型的缝隙之作,如果说人物有原型,便是这个女孩启发了我。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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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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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新中国70华诞特选作品/

英雄和他背后的英雄——“钢铁战士”麦贤得的人生之路(报告文学)/杨黎光/4

海棠峪(短篇小说)/王克臣/32

大姑的乡愁(散文)/刘晓川/42

我们姐弟的名字(散文)/林万华/45

“我和我的祖国”诗歌征文选登/王单单  马志广等/48


/作家人气榜/

灰鸽子(中篇小说)/尹学芸/52

告别非黑即白的现实观(评论)/牛玉秋/84

 

/好看小说/

你在通话我未接(短篇小说)/范小青/86

丰收之歌(中篇小说)/宋小词/97

了了先生(短篇小说)/冯俊科/131

刘国芳小小说三篇/142

 

/新人自荐/

月亮洲(短篇小说)/周崟琳/146

周崟琳的荒凉月亮(点评)/黑丰/156


/天下中文/

汨罗江畔,屈原与杜甫的相会(散文)/徐可 /158

探望田横(散文)/马陈兵/168

做好人生的“延迟满足”(外一篇)/苗笑阳/179

历史的真实与完整(散文)/王大智/182

 

/真情写作/

大年三十在火车的硬座上回忆二姨(散文)/野莽/191

寄居者(散文)/刘云芳/186

万物扎根于我(组诗)/刘浪/196

假如我必须爱(组诗)/金铃子/198

又见梨花(外一首)/冯焱鑫/199

孩子的游戏(组诗)/许劲草/200

冬日(外一首)/刘凌军/202

梦中秋(诗)/凌耀芳/130

数星星(外一首)/许天伦/178

 

/文化观察/

让数字阅读实现质的飞跃/董渤/203

用好科技读好书/许震/204

细嚼慢咽,不可丢弃的纸质书阅读/吴强/206

心静好读书/陈朴/207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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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一水三浪【原载《十月》2019年第5期】胡学文

他是女劳模的丈夫,是年轻的父亲,但本质上,他始终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生活的少年。生性热爱奔跑的他,被命运的绳索捆绑在无爱的婚姻中。在这漫长的煎熬里,他三次逃离家庭,最终能否获得重生?


058/局外【原载 《飞天》2019年第8期】马金莲

公务员的日常是上班下班,下班上班,周而复始,繁杂琐碎。看似安稳无忧,但当新规和追责下来时,却需要有人承担,那个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人应该是谁?


084/刘月湘进疆踪迹史 【原载 《江南》2019年第5期】卢一萍

一个心怀革命理想的美丽姑娘,渴望去边疆发光发热。她从长沙一路向西,经过河西走廊 、进入沙漠,翻越昆仑山、罗布泊,最后消失在海市蜃楼。她经受了怎样的锤炼?又如何燃烧了自己的青春?


118/灰芽【原载 《广州文艺》2019年第8期】王哲珠

苏宁芳灰暗的人生里有视若珍宝的光亮——养女暖暖。为了保护女儿,苏宁芳竟成了杀人犯。这看似坐实了的罪名能否洗脱?灰色的阴霾中能否生出新芽?


144/根【原载 《芙蓉》2019年第5期】陶 纯

一九三四年,大别山瓦岗寨佟家迎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孩。她是谁?为何受伤?与佟家三兄弟会有怎样的牵扯?怀揣着秘密的女孩在这里留了一年又一年。心留在了一个地方,根也自然扎下来,往事与秘密也便任由后人评说。


180/ 冷锋过境【原载 《鸭绿江》2019年第8期】付久江

地方政府要将开矿留下的废石山作绿化改善,闻风而动的当地农民都赶来瓜分利益。最终,同情农民遭遇的项目经理被老实的农民所害。贪婪之下,理性被遮蔽。多少恶,以贫弱作掩护大行其道?


206/中国文学期刊中篇小说选目

207/《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9年第10期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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