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好文】当万物归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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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当万物归于寂寞
01

“你好,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占了吗?”

我至今都记得,在中考结束的那年,暑气还在催着蝉鸣的八月末,刚刚升入高一的我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发呆,然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笑着走了过来,问我旁边座位是否有人。

“没,”我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自己的性向早在初中就已经觉醒和确定,所以,就那一眼,我就记住了这个笑起来很阳光的运动型大男孩,一时间嘴巴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你可以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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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说出来我就立刻后悔了,首先,我不是一个喜欢吵闹的人,邀约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即使强迫自己去做,往往也会摔得头晕目眩——换句话说,就是结局了了。更重要的是,因为性向问题,自我保护心理让我时刻告诉自己,“你与别人不一样”。

是啊,把自己锁死在柜子里,高中三年好好学习,什么都不去想。这是我在踏入高中校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立下的规矩。

正当我尴尬到找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话的时候,阳光大男孩眉眼一弯,瞬间帮我化解了尴尬。“那好呀,我坐这边吧,上课能偷偷睡觉。”“嗯?哦,好。”我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一边想着还好还好一边吐槽我们班不是加强班吗怎么还有想着上课睡觉的。

就如同我自己最不喜欢的烂俗肥皂剧开场一样,我跟Y君的相遇与故事就开始了。然而,通过当天晚上班主任组织的班级自我介绍和几天下来的相处,Y君给我的感受只有“一个过于活跃的,托关系进尖子班的运动系差生”,我俩电波实在对不到一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不上不下不好看,也没有存在感;他就厉害了,今天逃掉英语课,明天跟着一群不知道哪来的男男女女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后天又躲在男厕所吞云吐雾。可以说,我俩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应该存在超过借去抄作业、及时在班主任突击的自习课喊醒等基本同桌交流之外的任何交集。

我也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想逃离这座小城市,我对父母的传统观念没有一点点兴趣,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只能好好学习。而Y君这样的存在,对我来说,一旦我的性向暴露在他面前,很可能迎来的,是一场场校园暴力和被迫“出柜”的耻辱。

在我真正跟Y君熟络时,Y君问过我关于他的最初印象。我想了想,笑着说,“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伶牙俐齿。”他给了我一记爆栗子。

02

我不得不承认,当周围都是满脸爆痘只知道学习的男生里,出现一个活泼开朗运动系少年,对我这种人来说,是无论有多大定力都难以忽视和阻挡的诱惑。不知不觉中,我跟Y君已经认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跟他从一天最多两三句;到他在课间滔滔不绝,我坐在旁边笑而不语;再到开始试着在聚集起来的小小人群里能插进一两句嘴。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在高中,对于不擅长社交的我来说,这都已经是弥足珍贵的课余活动了。

哲学书上说,“量变引起质变”。但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我跟Y君的关系是如何真的一步步走近的,每天慢慢的,跟他的话多了起来,但是就是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时间点。我试着在之后问过Y君关于我们的关系日渐熟络的问题,Y君这个理科生歪着脑袋,“解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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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对敏感的我来说,能确定的是,一些流言蜚语开始在班里传播。起初,我并没有多关注到这些东西,因为我实在是不出众,太过于沉默,太不爱交际。但是一直到期中考试前,除了每天嘻嘻哈哈神经大条的Y君没有发现外,几乎周围几个同学都或者用小纸条或者说眼神告诉过我,“每当你俩在聊天时候,咱班老是会有人盯着你俩看,你俩干嘛了哦。”

我不可能没有发觉,事实上,在这之前我就很明显感觉到了异样:班上有几个成绩优异还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生经常聚在一起看着我俩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后来甚至有男生都加入了讨论。这让我如临大敌,开始试着跟Y君保持一定距离。

“你跟我讲讲你初中的事情呗,你初中是在三中读的吧,我之前还有个好哥们……”

“哦,呃……”

这种回避其实并不好受,因为再迟钝的人,只要他是正常人,都能感受的到疏离关系时,空气中那股尴尬而让人难以忍受的氛围。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折磨。

偶尔回想起这段时,我依然佩服于Y君的忍耐力和对我的宽容。而事情的爆发和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前的晚自习。那天晚上,好多人都无心复习,背书的晚自习课上三三两两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翻着物理书勾画着重点,虽然物理这门课与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互为灾难。

突然,班上一个从没有跟我说过话女生跑来,对着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清话,正当我疑惑这人是不是玩大冒险输了时候,女生K——我未来几年最好的姐们儿,突然出现,虽然当时我根本与她毫无关系。K大声问我:“你跟Y是不是处对象了啊?”

声音虽然不足以大到让全班安静下来,但是周围几个人齐刷刷地回头,还是让我羞红了脸。我被惊到语无伦次,大脑已经宕机,只想本能地找个地缝躲进去。余光瞟到玩手机的Y君,Y君竟跟没事人一样,仿佛是个旁观者,这让我更显窘态。K不依不饶,大有听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就不会走的架势。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无名之火突然爆发,“嘭”地一声,可怜的笔摔在桌子上。然而在这之后,我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了一样,只是把头更深地埋在书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K应该是被我吓到了,据她后来自己在酒桌上的描述,她至今都觉得那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我。“我当时想跟你道歉来着,还没来得及就被Y喊走了。”

在那之后,Y君从未对我说过那天闹哄哄的晚上,他都跟K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Y君当时的表情,并不是愤怒,也不是焦急或者嬉笑无所谓,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很难用语言表述上来的感受。

我想不起来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了,只知道第二天的物理果然考得很差。再然后,再然后就是莫名其妙的,Y君开始在考试结束后,给我带早饭,陪我一起去食堂(没错,以前我都是一个人去的),还经常问我喜欢什么,有没有感兴趣的。

然而当时我确实没什么感兴趣的,我忍不住,问他怎么突然如此关心我了。“不是看你考砸了吗,我是你的同桌,关系一下,关系一下。”Y君依旧是嬉皮笑脸,然而对于已经铁下心来学文科的我来说,只有物理一科考了倒数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当然,跟我之间突然有了友谊的还有K,这个“挨天杀遭天谴”的女人,经常找我借着借那还以“都是要一起读文科的战友”为由问我问题,虽然她本人成绩比我优秀多了。

不过直到很多年后,那天晚上Y君和K之间的谈话,才由醉醺醺的K本人亲口告诉我实情。那天,Y君把他们叫去,原本是想解释这一切。但是架不住几个女生不知是旁敲侧击还是洗脑攻略,Y君竟然迷迷糊糊觉得“在一起也挺好的,我对他是不是真的有那点意思”之类的。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K的主导下,Y君就这样正式开始了与我的羁绊尝试之路。

最让我惊讶的是,Y君不知道脑子一热还是其他原因,最后跟几个女生打起了赌,“这学期结束前,一定把他追到手。”

彼时,K拿着酒瓶子,有点口齿不清地告诉我,当时她就下定决心,这件事,她要帮到底。

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觉得后悔过,或者说,觉得只是玩玩而已罢了。”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到底是性向觉醒,亦或者,仅仅是大少爷的玩乐和一时好奇。”

“我不知道,”Y君说,他没有看我,顿了顿,用我猜不透的声音说,“但是,我不后悔喜欢你。”

03

Y君有个歪理,“规矩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这套理论曾经在开学初就把年过半百,教学经验丰富的政治教学组长兼我们班班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我没想到,这样的歪理有天会在我身上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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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是我,很难在持久而漫长的关怀攻势下保持着心防。慢慢地,我接受了Y君的好心和超过友谊的一些举动,比如搂搂抱抱,捏腰掐臀的行为。

但是我不敢松口,我不敢透漏出一点点已经心动的信息。我不敢先迈出那一步,即使我明白他的关怀举动已经明显地带着目的性和攻略性,但是,我不敢。

我和Y君的第二个关系转机发生在期末考试结束后,高一年级因等待成绩和决定文理科选择而继续留校的时期。由于即将分班,老师们也不想继续管理,任由班里闹哄哄也保持无所谓的态度。可能是我实在是对感情慢吞吞,或者说即将分班意味着他的爱情“赌博”要输了个精光。一天晚自习,我被K急匆匆从教室拉到操场。K只说有要紧的惊喜。

当时我心里其实是想到Y君的,还不禁窃喜和小小的期待。但是到了操场,K还是拉着我,继续向前跑,眼见着穿过了操场,要直奔向没什么人的假山后面去了。我赶忙问K到底要干嘛。

“到了。”K气喘吁吁,不等我继续问,就突然从假山后面冒出来数个女生,都是K的朋友们,她们都打着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向我。一时间,我被黑夜里的强光闪到睁不开眼睛。

等到适应了这股光线,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Y君。他手捧着一大把蓝色的玫瑰花,可能是因为寒冷,或者是没有保管好,花朵已经皱巴巴起来。他就这样捧着这一大束花——用现在的眼光看,滑稽到只能说是局限于没什么见识的高中生的自以为是的浪漫,但当时的我,其实心里已经打破了最开始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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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同意了我们的关系。他比我高出不少也壮出不少,他就这样,在北方小城市的冷风里抱着我。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就着呼吸,急促地、鲜活地,证明着这一切的真实。

那天夜里很冷,还有风,周围也乱糟糟的,K和七八个女生叽叽喳喳,据说还因为声音太大而被附近训练的体育生责骂了。但是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只知道自己迷迷瞪瞪地回了教室,玫瑰花是不敢放回去的,只能托Y君不知道从哪认识的高年级好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偷渡”出去了。

好吧,规矩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嘛。我认了,同时也终于卸下了所有让我疲惫的心防,开始真正期待着这段初恋感情。

04

那年寒假是我跟Y君的蜜月期,我经常有事没事就跑到Y君家附近。有几回还趁他家家长不在,偷偷溜进他家里然后感慨,“啊,不愧是你,小富翁啊。”

“那你不就是小富婆咯。”Y君笑着摊手,然后开始躲避我的拳打脚踢。

我爸妈因为我执意学文科这件事,整个寒假都对我非常冷淡。因此,我总是有事没事就找机会借口开溜跑到Y君家。借口基本上不是去图书馆学习就是约同学打篮球。

实际上,我根本不会打篮球,我的体育能力就像让某些只读了中专的小明星去解大学英语阅读理解加高等数学一样,离谱且可操作性等于我的属性,0。

Y君倒是会篮球,也试图教会我,但是我甚至不如我的好姐们儿K同志。最后Y君只好作罢,于是我与Y君的聚会活动基本上局限于电影院、公园、KTV等,除此之外就是图书馆,当然Y君每次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都压根没有学过习,一会儿戳戳我、一会儿又要我陪他聊天,一会儿又要翻我的文综笔记。

“你一理科生,看我的文科笔记干嘛?”

“这不是无聊嘛,我想瞻仰瞻仰学霸的笔记长啥样。”

我听完不由得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想聊天吧。”正好,我也累了,于是干脆问起了我很久之前就想问出口的问题,“哥,问你个事哈,你,为什么那天要送我蓝色玫瑰啊,有什么寓意吗?”

Y君显然是提起了精神,“那是蓝色妖姬,我跑了好几家店,挑了好久的。K她们几个都知道,还帮我打听哦。”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替~我~费~心~咯~大~哥~哥~”我压低声音,故意用很肉麻的声线逗他。

我至今都记得,Y君在听完之后,没有露出我想象中那样,打趣或者势必拿我继续寻开心的好胜行为。相反,他神色严肃,往周围看了几眼,一把拿走我用来写数学的演草纸,刷刷刷几笔写了些什么,递给了我。

哪怕那张纸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了,但Y君用那完全不符合“字如其人”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就答应我,不要和我分开,我的初恋。”

他的字龙飞凤舞,几乎占了一张纸的一半。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紧紧地盯着我,我知道,这是不会罢休的追根究底。

我想了想,灵光一闪,然后告诉他能不能等我一下,在他还没有回答的时候,我就跑出了自习室,一转身去了图书馆的古代文学区翻找起来。

我当时找得很急,关于那句我想要回复的话,我只想起了上半句,所以,我必须给他一个,我心里自认为最好的答复。不过也很好笑,如果那个时候我拿着手机,恐怕也不需要有点狼狈地翻找一本本看上去有点破旧的书籍了。

找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我找到了想要回复的句子。回到他身边时,我像是许愿一样,在Y君狂放不羁的字体下,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05

我承认,在遇到Y君后,我变了很多。

过年时候,我无聊地玩着手机,Y君虽然发来了新年祝福,但是应该是还有亲戚要陪,并没有更多地回复我。就在这时,K神秘兮兮地给我发来了QQ弹窗抖动。

“?”

“给你推首歌,很适合你,我保证。”

是一首日文歌,然而我当时对于日本的流行元素并没有多大兴趣,我当时更喜欢王菲和一些欧美流行。只是出于礼貌,还是把这首歌放进了歌单里,等到大学时期真正接触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那是《世界第一初恋》里的ED,《明日、仆は君に会いに行く。》。

明日 仆は君に会いに行く

中文意思是,“明天,我要去见你。”

我也的确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等待的,等待着每个明天,可以见到Y君。

就这样开学后,我才终于见到Y君,而这时,我已经去了文科班。Y君继续在理科加强班借读。

高中剩下的阶段其实我与Y君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波澜,有小摩擦亦有小确幸。分科后,即使是文科加强班,也基本处于被放弃的边缘。只有K这样的好苗子才有被关照的可能,我的成绩只能勉强挤进班级前十。当然,存在感在班级稀缺的男生里算是变高了一点点。

而Y君,身处理科班,几乎每天都要有写不完的作业。我们能见面的时间从每天的一日三餐、晚自习放学等,慢慢减少到偶尔才能来陪我在走廊里吃一次偷偷叫来的外卖午饭。Y君每次来都是高高兴兴,但是我能感觉,即使纨绔如Y君,面对高考的指挥大棒,也过得并不是很开心。后来就连为了避免非议而次次都被我们拉来一起就餐的K都发觉了。K身为我的好姐们,自封我的“恋爱守护者”,不可能放着不管。于是在她的建议下,我在高二的暑假,正式向Y君发出“去看演唱会”的邀约。

实际上,任何坚不可摧至死不渝在时间的打磨下,都会变得稀薄,虽然Y君依然对我很好,但是我们的关系已经走过了一年多。一周年纪念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是很强烈。而这次去看演唱会,虽然Y君一口答应,并且明确表示很期待。但是在具体日期的确定上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爆发剧烈的争吵。

“7月初不行,我跟家里人有一次旅游。”Y君说,“真的,不骗你。”

“可是后面的演唱会要到八月份啊。对了,你还要跟你的一群朋友在一块吃吃喝喝又不知道占去了哪天。八月份好热,我真的不想动。”我有点无语,感觉手里的果茶都不好喝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想跟他探讨。

“八月有什么不好,晒晒太阳,你才能更健康。”Y君还想调皮几句,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八月学校提前开学怎么办?毕竟要高三了学校肯定……”

“那别去了!”Y君突然发火,“很累!”然后自暴自弃地窝在塑料椅子里。

我愣了几秒,毕竟我从未见过Y君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严格来说,Y君虽然整天嘻嘻哈哈,但是要说跟谁红脸还是真没有过的。又想到自己为了这次一起去演唱会规划已久,甚至拿出期末复习的时间做规划找时机。一时间我委屈不已,奶茶摔在他脚边就头也不回离开了。

回家里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挂了他、K还有其他几个知情者的好几个电话后,我的心情稍微平复点,开始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试着与Y君沟通。

于是我就在书桌旁,坐在那里,盯着电话,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晚上,Y君才跟我打了电话。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对不起,”Y君的声音有点低沉,还有点沙哑,总之是没有了以往的活跃与阳光,我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他跟我解释了一通,说自己怎么怎么样,为什么失态之类。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是心里也早就原谅他了。

“那,哥,我们还去看演唱会吗?”我顿了顿,有点害怕他又要推脱。

“我看了一下,演唱会怕是没有合适的,要么远要么时间不行,也没咱俩喜欢的明星。咱俩去青海旅游吧,就在八月。我查过攻略了,青藏高原的八月,最适合避暑。”

“好。”

06

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话,说青藏高原是每一个文艺青年的灵魂故里。我跟Y君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起初我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能受得了硬座,但是出了西安整个火车每节列厢就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沿途不停的隧道和峡谷虽然景色壮丽,但是让我着实头晕耳鸣,而且硬座也确实不舒服,Y君说着要给我打热水,等回来时候突然在我眼前晃了晃改签的卧铺票。

“你看你,这小身板,还想坐一天的硬座。怕是还没到了西宁你就得散架,到时候我就把你丢大草原喂狼哦。”Y君看我想去伸手拿改签票,故意伸得很高,“不说谢谢吗?”

那个时候我已经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法跟他斗。只能抓着他衣服说着给我。“不行,必须说谢谢,要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卧铺车厢了。”Y君颇显得意,我只得作罢。“谢谢,哥。”

Y君突然贴近了我,小声地在我耳边呼气,“不行,得说,‘谢谢老公’。”

“?”我瞬间满脸通红,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的确因为各种原因,对Y君的称呼只有哥。Y君起初要求过几次,耐不住我脸皮薄,也没继续提及这件事了。我只能懊恼着自己遇人不淑识人不善,没想到他表面不提,实际上等着机会趁人之危。但是乳酸堆积的腿和腰也在提醒我也只能认栽。

“谢谢,老公。”我声音细若蚊蝇,但是我敢肯定Y君听见了。因为我看见了Y君一脸得逞的笑,或者说,是像小孩子获得了超额的糖果一样的笑。然后,Y君突然转头,就在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时,眼前突然一黑,耳朵也开始嗡嗡耳鸣。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火车驶入了隧道。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拥抱着,还没等我问Y君要干嘛,有温热就堵住了我的嘴,皮肤捕捉到来自对面的呼吸气息,是热的。我的腰被搂住,然而我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的,Y君在这片黑暗里,给了我一个深深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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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晚上九点才到终点站西宁,在卧铺的后半程里,Y君虽然买了两张票,但是霸道的Y君以“我出钱买的票,相当于我出钱买的你”这种荒唐理由硬是把我挤在了一张床上。虽然Y君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但我浑身的疲倦和酸痛依然没有缓解,以至于刚到宾馆我就把自己摔在床上恨不得再也不起来。

不过并没有如愿,因为Y君很快就嫌弃我浑身汗臭味,把我拖到浴室让我赶紧洗澡。“你那个样子,是不是在想会发生什么?”Y君一歪头,没心没肺地嘀嘀咕咕着,搞得我只想骂街。

那天晚上可能是两个人真的都很累了,我们两个人并没有过多交流,加上明天还要去青海湖,于是早早各自睡下。但是真该夜深人静时我却怎么都睡不着了。我其实并不愿意去多想多猜,因为我也知道猜忌在这次精心策划一波三折的出游里真的是不能见光的大忌。但我越是告诉自己不能瞎猜,越是忍不住去转身看另一张床上的Y君。一片黑暗里只有充电源的微光,Y君侧身的轮廓告诉我他已经熟睡。

Y君啊,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在你说要跟家人出游的七月,我却在街头看见了你。我不确定你的视线里是否有我,但我绝不可能认错啊。

07

Y君没说错,青海的确适合我这种整天爱幻想的文艺青年。我与Y君一大早就坐上了去青海湖的巴士,有点破旧的车一路沿着西倒公路,与雪山相拥,与山川相望,与草原对歌,与牦牛共舞。一时间我忘记了所有东西,Y君估计是很少见我如此兴奋,不得不提醒我小心手机电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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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天空,”Y君指给我看,在绵延不绝的山巅与草色上空,是高原上特有的,瓦蓝色的天空。那种蓝,是我们这种冬天雾霾夏天雨的北方小城从未有过的,是望一眼就深入骨髓,是可以让全世界都安静的蓝。

真正到了青海湖我反而没有留下太多与Y君共游的记忆,因为我的手机确实要没电了,只记得我们一起坐了游轮,喂了湖畔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肥鸟。青海湖海拔三千米,即使是夏天油菜花拥簇着湖水的季节,还是让人感觉冷意。Y君看我已经冷到在观光车里缩成一团,默默从包里拿出厚衣服。

“这是我备用的,拿去。”罕见地,Y君这次并没有嬉皮笑脸,但是我在他脸上也没读出或是愠色或是其他表情,就像是递给了我一件平常物件。

晚上我们决定在青海湖畔的宾馆睡下,当然,房费由大方的Y君买单。洗漱完后,Y君悄悄地把我拉到窗外,从这里能看见夜晚的青海湖,静静地,倒映着整个银河。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我脱口而出。Y君没有接话,而是把我拥入怀里。我们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头抵着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万物归于寂寞之时,一切美景都蒙上了伤感的纱雾,而我们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Y君在我耳边低语,“你知道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

我看了他一眼,“是啊,我也好奇呢。”

Y君以为我是在把腹诽用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急急忙忙地补嘴,“但是你不丑,真的,你不要不自信。”

Y君把我的头硬掰回来,突然变得严肃,“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会封闭自己,你很少对我要求,很少张口表达感情,我总感觉,你的保护壳,太厚了。就像今天在观光车,你都冻成那样了,怎么都不敢张口问我要一件衣服啊。”

这大概是Y君第一次对我一次性说如此多的话,我张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在跟Y君的对话里败下阵来。当然,我在以后才知道,这也是Y君唯一一次对我说这些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这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吗?”我摇摇头,因为在我看来,有网络在,单独相处并非是太难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靠着旅游来实现。

“我想走进你,”Y君说,“虽然我们总是在一起,你也经常会告诉我很多东西。我的话你也能接下去让我们总有的聊,但是,你发现没有,你会分享你的见解看法,但是你很少对我说你的喜怒哀乐啊。”

“那你也……”我还想继续说下去,Y君却并没有这个打算。“我问你,上次你们班那个谁,是不是借着班干部身份给你穿小鞋?要不是我从K那里听说的,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这些?”

“我真的,很想走近你。”Y君跟我贴得更近了些,我能感觉他的心跳都因为这激烈的发言,变得急促。

我还想说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话到嘴边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万物依旧寂寞,Y君和我一起睡在小床里,而我在睡去前,依然在想着那些话。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可以反驳,但是我不能反驳。有时候一开口,要么水落石出,要么万劫不复,所以,当我从中回过神来时,我也只能道歉。

所以,“对不起。”

08

尽管从得知这次旅游的一开始,K就嚷嚷着这是蜜月,这是伟大的见证。但我很难将这次旅行与我们关系的高光联系在一起,尽管我真的很喜欢青藏高原的风景,但它确实又晒又冷,就像Y君对我明显加强的关怀和亲昵。

而高三很快到来,我和Y君、K都意识到了危机,Y君见我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一年K倒是每天与我相伴,但是话题基本上与做题考试排名之外无关。Y君好像是被他班主任强迫着剪短了头发,我听说他在班里很受女生喜欢。

“你不得留个心眼,可别还没高考老公就被不知道哪来的野花野草给勾走魂咯。”K在午饭时候也不忘碎嘴几句。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然而下次看见Y君顶着一头板寸嘻嘻哈哈在走廊外等我时,我要么完全忘了这件事,要么就是只想着没写完的卷子。

不过,那副样子,说他是“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真不冤枉他。

最大的变故发生在高考后,起初我们倒也经常见面聊天,但是在忙完自己的志愿后,我意外地发现Y君已经半个月与我没有见面了。即使是发微信发QQ,也基本处于半天才能回一句的状态。终于有一天,Y君跟我打了电话,而电话内容说是心有预料,但也足以让我不知所措。

“我要复读了,你能等我一年吗?”

那一个暑假我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因为我并不是不知道Y君其实并没有多么富二代的家里次次花重金将他送进加强班借读的目的,也不是不知道他也的确该为三年的荒废付出应有的代价。但我还是变得很担心,Y君在那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有了联系。

K去了省城最好的大学,我则去了次一点的,我们两个有时候在周末依然会聚在一起,只是K在了解Y君现状之后,开始绝口不提这个人。我知道K是在担心我,我也在整个大一都在试着调节对Y君的想念,或者说,念想。

K同志在很久之后评价说,“你啊,又卑微,又敏感,又骄傲。”我无言以对,卑微于Y君用活力四射对比我的微不足道;敏感于Y君对我的一言一行一个表情;骄傲于从不低头,即使知道无法挽回,也绝不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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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先放手的人会输,会输的一塌糊涂。

大一一整年,为了舒缓这种不知道是不甘还是忧虑的情绪,我报名参加了各种学生组织,每天在社团活动、大小会议、学校媒体里忙得不可开交。周末我会去做家教挣外快,我一秒钟我都不想让自己闲下来。然而,当我有一天刷到朋友圈刷屏的初雪时,我突然记起,连自己都很久没有想起过Y君了。

还是我们的伟大的K同志,评价我就是死鸭子嘴硬。“我要不是怕疼还有怕进去咯你这个老太太没人陪,我还真想去做鸭。”我翻了她个白眼。也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每当有人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时,我的意识会告诉我,不能说出来。但是我总是最后颇带着几分得意洋洋,表示我从高一就一直谈恋爱了。

也不知道我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能让我看看你女朋友吗?在哪上大学啊?”

每到这时,我都会找机会搪塞过去。实在难以招架了,我就只好把K这尊大佛请出来。代价就是一顿海底捞。

效果则是我时常麻痹的心。

快到夏天的一天,室友们一边打着游戏一边聊起故事。不知谁提了一嘴性取向,几个人相当一致地表示嫌恶。

“恶心死了,我看见都觉得脏……哎哎哎,你会不会狙啊?别送了哥。”

我抱着一本小书,沉默不语。学期结束前我找了个寝室太热的借口,搬了出去。

09

我大二时,Y君考上了大学,是一所省外的二本,读医学。这个消息是Y君和K同时告诉我的。大概是Y君把这条信息群发了给我们几个。

“恭喜啊。”

“我想见你。”

“行啊,等我考完期末哈,期末要了我半条命了。”

我和Y君的故事惊人地延续到了我整个大二阶段,起初,我还因为他半夜给我发大体老师和医学解剖的图,吓得我整晚睡不着觉跟他斗嘴。偶尔还会斗图打趣,一起抱怨某个老师某个同学。但是渐渐地,这种事情的频率越来越低,终于,与Y君的微信聊天需要我往下翻很久才能找到。我们两个,也都有了自己的大学生活,交集越来越小,最终无话可说。

很不巧,“即使知道无法挽回,也绝不先放手”,我我和Y君少有的共同点。这也极可能是这段本该结束的感情迟迟在尽头就是不肯离散的,“最终诅咒”。

在我大三将要结束的时候,Y君已经彻底变成了与我只有点赞之交的形同陌路。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已经疏远的不能再疏远的人,竟然还维系着世界上可以说最应该亲密的关系。这年,《如懿传》热播,K几乎每天都要跟我吐槽一遍剧情有多虐心。

我没有看完《如懿传》,但是大数据还是精准地向我推送了如懿最后的结局剪辑。所以我应该是栽在大数据上了?我曾经这样跟K开玩笑。K沉默良久,问我是不是当初那个无意中的撺掇,就是错的。

可是,哪有错啊,都没有错。或者说,都错了。就像我,也忘了当年在图书馆翻找了很久的《墙头马上》。

是的,我看完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分手吧。”

Y君这次没有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你累了吗?”

“你也一样吧。”

“好。”

“还有,别互删了。”

10

我一直觉得,“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才算爱情最悲凉的结局。但是更多年轻时期的爱情都是无疾而终,“兰因絮果”,是“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其实,我很想问Y君,那年本应去跟家人旅游的他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街头,明明过得也不开心的他为什么还要我去诉说自己的不开心,为什么在订房间的时候要刻意避开双人床。我更想问问Y君,我与他,是高中时一时兴起的玩笑的延续,还是隧道里的一吻。

我做到了Y君最后的要求,偶尔甚至会给他朋友圈点赞。大学毕业,我去了北京一家私企。K考上了研究生,在她领通知书的那天,K领着她刚交的女朋友,非要跟我喝个不醉不归。当然K同志不胜酒力,最后胡言乱语,指着路边的人说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比Y还黑。

我晃神,才发现我连Y君标志般的黝黑肤色都忘记了。而Y君,就像我的很多同学一样,无从知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想再去关心。

在我到了北京快要一年的时候,一天我正在加班,突然K的电话轰炸过来,还没等我开口K就像炸了锅一样,“你去看看你朋友圈,您老感情还没跟Y彻底没啊,藕断丝连……”

我没听完K像猫踩尾巴一样的歇斯底里,点开朋友圈,是Y君的一条评论。

“老同学,去北京上班了啊。”

我关了手机继续加班,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假。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最后还是坐上了去西宁的绿皮火车,这次,没有人帮我买卧铺票。我一路辗转到了青海湖,由于淡季,四月的青海湖冷得让人瑟瑟发抖,没有游客,一切都一片寂寞。寂寞得像极了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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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青海湖和天空是蓝的,我喜欢这种让人寂寥的冷色调,就像是Y君送给我的蓝色妖姬。Y君提到过,在我们刚认识不久他就问过我喜欢什么颜色,我不敢承认我当时的答案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有放心上。而现在,我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无所谓吗。

没有答案,于是我向湖中扔了一颗石子,扑通一声之后,万物再次归于寂寞。

而终于,我,也不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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